由于编书,我有幸阅读了当今30多位作者的80多个短篇儿童小说作品,以下我就从读到的这些作品谈点不成熟的看法。
作为儿童小说,首先是小说,是文学,是艺术,它应该显示文学艺术的一些基本特点,即它必须是审美的,这种美是全方位地体现在文体、内涵、意境、情趣、描写、文字等各个方面;它必须是打动人心的,人类普遍认可的情感、道义、精神、智慧,诸如善良、正义、勇敢、机智等在与邪恶、虚伪、污浊、愚昧等的抗争中,要能给人以普遍的永久的激情、感动、仿效和力量;它必须是独特的,即它在人物、环境、情节、细节、语言等方面都能以有别于他人的形式,都能以匠心独运奉献给读者。以上艺术之为艺术的条件,是基本的,往往又是属于最高境界的。
作为小说它又有别于其它文学品种,比如童话,它是借助于幻想将现实生活编织成一幅奇异的图景,这图景是超越时空限制的,是超自然现象与生活之真的结合,是在假中求真。小说则不同,小说是借助于想象将现实生活编织成近似生活、酷似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的艺术画面。所谓近似生活、酷似生活,是说它不能超越时空的限制,无论物体、人物、环境的形貌,无论物体、人物、环境的变化、运动,都要符合生活的特点、规律,都要保持生活形象的个别性、具体性、生动性、丰富性和完整性。所谓高于生活,是说它是通过酷似生活来揭示生活本质和运动规律,寄托作家的思想情感和思想倾向性,是说它比生活原型更集中、更典型、更理想,也更有感染力、审美意义和思想教育意义。
儿童小说和一般小说虽然在审美的本质上是相同的,但毕竟前面加了“儿童”二字,这“儿童”二字,确切地说是指书的阅读者是儿童,儿童读者的接受能力如何?他们喜欢读什么样的作品?不喜欢读什么样的作品?客体的文本与主体的阅读能碰撞出火花吗?那酷似生活与高于生活的艺术画面怎么才能激起儿童读者的联想与想象,从而在他们头脑里产生美好的再造艺术?这就好比单杆运动,跳起来双手够着杆子进行身体摆动,如果前面的杆子太低或与身体平行,或过高,跳起来够不着,都是达不到运动目的的。文本的高度要根据读者对象处理在恰到好处。
以上对儿童小说三个层次的理解,概括地说就是认为儿童小说不过是一种别具特色的文学样式,正如一般小说、诗歌、散文它们都是各具特色的文学样式,不同作家的作品也是各具特色的文学样式一样,尽管特色的区分有大有小,但都是文学的共性与个性的各种结合方式,都不能远离文学的基本品格,有儿童小说特色的文学品格的高低其实就决定着儿童小说的优秀与否。我读曹文轩的几个短篇,无论是《甜橙树》、《红葫芦》、《泥鳅》、《月白风清》对稚拙、好奇、自尊、互爱的少年形象的描写,还是《第十一根红飘带》中对不讨孩子喜欢、却为挽救孩子生命而牺牲自己的麻子爷爷的描写,总也在善与恶、强与弱、真与假、美与丑的交织、较量中显示他们的性格,在藴籍、含蓄、深厚的思想内涵中,作品肯定着根本的人性、人格、尊严、正义,显现着对美的微秒发现与捕捉,难道这一切不正是儿童小说以它特定的形式对文学性的精彩表现吗?难道不正是文学的共性与个性结合得恰到好处的产物吗?
一、从题材而论,作者选取儿童读者熟悉的题材,比如说校园生活或儿童家庭生活题材,一般比较容易为儿童读者所接受。但接受是一回事,如何以艺术魅力让读者产生阅读兴趣, 如何情深意切地打动读者,如何给他们以思想,也就是说如何写出酷似儿童生活又高于儿童生活的东西又是一回事,在处理这类题材上同样对作者的艺术功力存在考验。
梅子涵的《警察游戏》、董宏猷的《洋蛐蛐》、张之路的《窝囊的发明》、常新港的《城市草香》、郝月梅的《王闹出走》等等,都写得比较成功。《警察游戏》展现了最能体现欢快热闹、热情进取的儿童世界,作者在看似平淡的叙说中,写出了儿童的激情,儿童对强者的崇拜和想成为强者的心态。如写汪小中喜欢看警匪片,作品描写:“那里面的警察都又高又大,跑起来就像一只豹子在奔。他们手臂上的肌肉真叫是肌肉,拳头也真叫是拳头。脸上的神情都是酷毙的,不动声色,镇定自若。”,然后作品又写汪小中想像自己当了警察,也要“神出鬼没,奔的速度让你目瞪口呆”, 那坏人只要被他看见,“溜溜看,做大头梦了”!这类儿童的思维方式,儿童的天真烂漫,在作品中随处可见。另外作品还写出了警察游戏随着儿童年龄的增长,儿童生理-心理的变化在变化着,作品从幼儿园游戏的以假当真、到小学阶只有个别人响应,到了中学就唯有艺术节的小品中才出现一下,而且是最后的出现,从而使游戏情境得到恰如其分、恰到好处的展现。儿童读者看了,自然会心领神会。
董宏猷的《洋蛐蛐》以学生全部住宿的"贵族学校"为题材,写大部分有钱人子弟都配有"Call机"(寻呼机),有的还配有"手机"(移动电话)所带来的恶果 。这一作品的成功不仅在于当代意识强,问题抓得准,还在于作家较为逼真地显示着寻呼机和手机是怎样传递着家长对孩子过分的溺爱之情,传递着学生们的低俗玩笑,甚至于因它而搅乱课堂秩序,使它成为考试舞弊的工具,迫使普通人的子弟转学等等,是这一系列生动传神的情节和细节的处理,让儿童读者不由得身临其境,似乎也跟着那些玩忽子弟去不恰当地使用寻呼机与手机,最后陷入尴尬,而导致反思。作者是在描绘种种活脱脱的现象中去蕴含思想倾向,蕴含对当代青少年的忧虑,实现了作品与儿童读者的交流,引发了儿童读者的思索。
儿童小说题材以儿童生活为主,这是无可非议的。可有些题材超出儿童生活范围,并不一定是儿童读者所熟悉的。如曹文轩的《月白风清》、肖显志的《燃烧的麦地》、董宏猷的《深情》、李丽萍的《寂静的山谷》、李学斌的《金色的手指》、牧铃的《红树林》等所表现的都是农村生活,但对于城市孩子同样具有吸引力,这固然与儿童读者的好奇心有关,更重要的是因为作者写了自己最熟悉、感受最深的题材,同时注意到与儿童读者的视角、欣赏兴趣紧密结合,所以作品能同样收到较好的艺术效果。
曹文轩的《月白风清》是一篇乡土气息很浓的作品。作者虽用一定篇幅描绘村子里如何通过“送桩”要使久未开怀的女人生个男儿,但着眼点是在写孩子九瓶的“劫桩”造成的悬念:“二麻子的妻子似乎因为自己突然怀孕而变得情绪亢奋,脸颊上总是泛着新鲜的红光。”“九瓶则常常悄悄地闪到村头的那棵银杏树后,探出半个脸,用一只眼睛望着她腆起的腹部:那里面到底是个女孩还是个男孩呢?” 二麻子的妻子发现了九瓶,小声对他说:“‘你说叔母一定会生个小子吗?’九瓶点点头,撒腿就跑。她在九瓶身后‘格格格’地笑着:‘小鬼,羞什么呢?’” 作品由于深谙儿童读者的心理,能从儿童读者的视角出发,笔下才会有吸引儿童读者的事件、人物,才会有吸引儿童读者的细节、氛围、活生生的感觉。 直到“劫桩”后果的谜底揭穿,九瓶的伤感、惆怅也好,惋惜、失望也好,显然都会牵动儿童读者的心。
肖显志的《燃烧的麦地》写了柳毛屯和壕塄屯结下的一个复杂的矛盾以及这一矛盾的解决,作品之所以吸引儿童读者,很重要的因素在于从中贯穿着一个孩子即作品中的“我”如何不可避免地涉足矛盾之中,并为矛盾的解决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生于壕塄屯,姥姥家却在柳毛屯,在矛盾激烈化时,作为壕塄屯屯长的父亲甚至提出要休了母亲,“我”由于护着母亲被父亲打折了腿。当蝗虫铺天盖地而来,首先落在父亲的麦地,很快威胁到两个屯的全部麦地时,父亲本已准备好点燃自家麦地,烧死蝗虫,但面临关口,作品描写:“我见爹舍不得他的麦子了,就拄着棍子一瘸一瘸奔到爹身边大声喊,爹,你该知道怎么做!你知道!”此时,人们耳边满是蝗虫啃吃麦子的沙沙声。在儿子的督促下,爹终于下了狠心,点燃车上的柴火,架车飞奔。整个麦地燃烧起来,蝗虫得以噗噗坠落。此时“我爹身上冒着袅袅青烟站在人们面前······他一把搂住我,我也搂住爹,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喊着,爹!”看到这精彩的情节,读者会不由得为一个孩子的无私、理智、机警所折服!最后当壕塄屯和柳毛屯的乡亲们同声呼喊着不能让屯长的麦子白烧,“这一声喊,两个屯子的仇口全消了”,读者看到这里,一定在庆幸着那位孩子在关口上所起的作用,一定不会忘记那个孩子所立下的汗马功劳。
李丽萍的《寂静的山谷》将神秘的山村生活和作者现在还记忆犹新的铁匠铺的童年生活结合起来,描写:“我的肺里到现在似乎还装满了铺子里的热气和煤烟,”“我仰着沾满灰尘的小脸,”“听任那些大手亲热地揪我的小辫子”,给我“炒花生、瓜子、地瓜干或’糖果’。”作品还写了大块头的铁匠师傅、拉风箱的小伙计、有着怪癖的老乞丐、村长的儿子``````由此组成的关系网,有友爱,也有邪恶,显得是那么真切,又是那么遥远、扑朔迷离,这真切中,有多么美好的童年值得儿童读者去共享!这扑朔迷离中,有多少谜底值得儿童读者去寻思!
由此可见,对于儿童小说的题材可以不必限制太严,不同题材经过作者艺术之笔的处理,那酷似生活、能为儿童读者所接受的感觉世界,那内涵丰富又能引起儿童读者思索的意藴,能成功地把儿童读者带入艺术的情景中,让儿童读者与作品中的人物去同甘共苦,同欢共乐,在艺术的欣赏中提高他们的人格、品位,这样的作品就应该算是优秀的。
二、作为儿童小说,它和成人小说一样,总是要调动各种艺术手段,去塑造人物形象,所不同的是塑造什么样的形象,以什么样的艺术手段塑造形象,儿童小说自有它的要求。
儿童小说当然要以塑造儿童形象为主。儿童是一个什么概念呢?相对于成人而言,是一个生理、心理都不成熟的概念,或是一个生理、心理有待成熟、正在走向成熟的概念,写儿童之所以要格外注意把握年龄特征,是因为儿童时时都在变化着,成长着,差一岁,甚至差半岁区别都很大。我们就是要站在儿童读者的视角上,而不是站在成人读者的视角上,要让儿童读者去欣赏和自己同龄的孩子,去提高对同龄孩子的认识。既然是让儿童读者去欣赏,作者笔下的儿童,就应该是鲜活的、有艺术性的;既然是让儿童读者去提高认识,作品中的儿童就要蕴含作家的思想,让儿童读者去领悟笔下的儿童为什么说是不成熟,他是在如何走向成熟的,从而给读者以启示,并实现作品一定的思想价值。我认为这样的儿童形象才是成功的。
常新港的《长夜难眠》就成功地塑造了儿童来可的形象。来可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一开始作品表现了来可的不懂事理,母亲由于保护他而致残,在忘了带假腿摔倒时,来可却说:“戴没戴假肢都不知道,也太胡涂了。”父亲为了他的升学歉了钱,不得不辞职去开出租车,来可却认为父亲的举动和他无关。父母把来可的学习看得很重,来可却不愿好好学,成绩很差,还跟着一伙坏孩子吃喝玩乐······作品在写足了来可的不能体察父母,不思上进之后,让教训一个个向他扑来。来可叫人模仿父亲的笔迹在成绩单上签字被发现,父亲因此发火说出:“你知道父母为你付出的代价吗?你如果稍微为别人想想,你就有充足的理由去上吊自杀!” 还给了来可重重的一记耳光。来可又得知和他一起吃喝玩乐的伙伴在父亲的出租车上逃票,只气得来可骂出:你俩是孙子!以后父亲遇到罪犯,导致重伤,清醒后反复念叨着的是:“我有一个······上中学的·······儿子”作品写到这里,虽没有过细表现来可的思想促动过程,但却写出了来可从此在行动上有了大的变化,他开始体贴父母,主动承担家庭的重担······由此可以想见一系列事件对他的思想促动非同一般,他的变化绝非意料之外,而是来得自然而实在,不由儿童读者不感到真实可信。
伍美珍的两篇描写学生早恋的作品是在许多同类题材中脱颖而出的。《海鸥飞去》写“我”对刘洋的盲目崇拜、浪漫春心,由天真、热烈到失去天真,失去热情,显现了年龄增长的因素,也显现了由远距离到近距离的发现,写得恰到好处,写得神情毕肖,给人以美感,也给人以教益。《穿梭在热带雨林》写“我”对宁老师的欣赏、爱慕、幻想,写足了那份心境,那份神态,那份热情,那份幼稚,后来“我”由于被母亲偷看日记所激怒,发展到单方面约会,最终使宁老师身上的光环在她心目中彻底消失。情节的进展急转直下,如果作为成人读者也许会认为这都在预料之中,而作为儿童读者是替女主角揑了一把汗,然后才幡然醒悟的。作品的成功,显然是通过把握还算准确的正在成长中的少年形象,比较圆满地将审美情趣和教育意味一齐奉献给了儿童读者。
郝月梅的《王闹出走》、《小老虎的诱惑》无论是写小学生的捣乱也好,反叛也好,烦恼也好,做好事也好,都显示了他们的活泼生机、稚嫩天真,与求上进的积极因素,都显示了他们的可喜成长。
描绘成长中的儿童是否还有一个性格特征的显现问题呢?应该说是有的。人的千差万别打生下来就存在着,先天的差异与后天环境的不同影响,使个性特征不仅贯穿在儿童的整个成长过程,而且在人的一生中恐怕永远无法穷尽。所以,儿童小说描绘个性化的儿童形象,应该说也是大有用武之地的。
秦文君的《四弟的绿庄园》在描写四弟的性格上就显得很是出色。作品在不同环境中写四弟,将环境和四弟的性格有机结合,使四弟的性格显得活脱脱的,给人以真实感。当四弟生活在城市的父母家中时,他表现出格格不入、事事不顺,几乎就要垮掉,后来在四弟本人的强行坚持下回了农村老家,几年过去,家人去看他,作品描写:“天很高,无云,四弟在他的庄园内手舞足蹈”,“过得自由、浪漫”。“穿红戴绿的婶子们推来架子车,装着地瓜。她们让四弟去驾辕,就像差使一个本领通天的男子汉。”“四弟驾着装满他财富的架子车,一路吆五喝六,路人见了硕大的地瓜都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四弟同他们打招呼,整个儿像换了个人。”。四弟后来又回到城市里的父母家中,这时作品描写:“四弟身上那奇特的精力散了,总是懒洋洋的”,“做事笨手笨脚,但仿佛是受挫之情在心底翻腾”。如此这般,通过不同环境的反复显现,使四弟的性格被鲜明地凸现出来。另外作品还调动了其他艺术手法来加强读者对四弟的印象。诸如写父母亲和作为姐姐的我、乡下的爷爷、乡亲们、老师等各自对四弟的疼爱也好,担心也好,思念也好,赞赏也好,惋惜也好,让四弟的所作所为产生的影响反过来又烘托了四弟的性格。还有,作品将家人的苦心培育与大失所望、家人的担忧与喜出望外,为家中填补缺口后却又带来别扭等形成反差,都在得力地塑造着四弟,使四弟的个性显得更加突出、活跳,显示出作者在描写人物上有着较强的功力。
由于成长中的儿童都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快快强大起来,儿童读者很想从小说中读到作为崇拜者、模仿者的大人形象,儿童小说写一些与儿童有联系的成人形象,甚至作为主要人物来写,我认为同样会受到儿童读者欢迎。
李学斌的《永远的彩虹》站在孩子的角度讲述他们所喜爱的小徐老师,写小徐老师如何别开生面地讲语文课《落花生》,如何朗读课文放背景音乐,如何和学生们吹牛聊天、做游戏、扳手腕、踢球,还写了喜爱小徐老师包含着对少有的男性教师的崇拜·······作品成功的原因一是因为写活了、也写足了学生对小徐老师的真情实感;二是有关小徐老师的事例写得有感染力、说服力;三是让小徐老师和简单粗暴、生硬刻板的秦老师形成对照,更显小徐老师的平易亲和,灵活开朗。
贺晓彤的《上帝的儿子-说给山格的故事》以一个母亲向儿子诉说的形式,描绘了在生儿育儿过程中的一个母亲的形象,写了她的深爱、她的焦虑、她的辛劳、她的慰藉,她的幸福,写得细致入微,写得神出活现,写得酣畅淋漓,写得颤动人心。
另外曹文轩的《第十一根红布条》、肖显志的《独爷》、《方舟》又都塑造了拯救儿童的成人英雄形象,这些形象给儿童小说艺术带来了崇高、悲壮的美感,都值得一读。
三、围绕人物的描写,必然会写这样那样事件的发生,或者某个故事的发生、发展,儿童读者虽然大都是高年级学生到成人以前的青少年,但对故事情节的兴趣仍然是存在的,所以精心设计某个事件,巧妙安排故事情节,便成为优秀儿童小说不可忽略的因素。
曹文轩的《泥鳅》围绕十斤子和三柳的矛盾写得别有意味。一是作家写事件的发展虽然就是按照时序推进,但由于利用无极必反的规律,能大胆地将矛盾推向极至,从而使作品收到很好的艺术效果。作家先展现了结实得像榆树的十斤子如何蔑视三柳,存心欺负三柳,为了多抓泥鳅,想方设法多占水田。怯弱的三柳一忍再忍,既便早到,也只占用两块田,把更多的田留给十斤子。可十斤子还不甘心,竟把三柳仅有的两块田的水也给放干。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三柳终于和十斤子大打起来。三柳憋足了劲,直打得十斤子败下阵来。作品写到这里,对矛盾的解决,并没有穿插更多思想工作,而是让十斤子四天没有露面,在“不打不相识”之后,两人再在水田相遇时,竟出现小心翼翼的互让情景,然后还有了互帮互学。如此解决矛盾的方法给人以别开生面之感。二是作品的不落俗套,还在于在矛盾中写活了十斤子的心理变化,从写十斤子强烈的好胜心、占有欲,到挨揍以后服了强者,再到后来失去矛盾的一方(三柳因其它原因离开村子,所有的水田都属于十斤子了),他竟反而变得“空落落的”“觉得孤独”起来。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如果不是作家熟谙生活的奥密,是很难写得如此精彩的。
梅子涵的《写信》围绕小多形象的塑造,写了小多在邮局遇见的一件事。作品先写小多因为《少年文艺》刊登了他的文章,他去邮局买这份杂志跑了几趟;被人知道杂志上有他的文章后,又如何受到夸奖。然后才写他在邮局遇到的是自己的奶奶,奶奶竟然在陪着笑求一位小青年替她写信。奶奶求人写信与小多文章的发表一下形成对照。作品紧接着又让小多回顾了爸爸和他多次在替奶奶写信上如何敷衍应付,可眼前被奶奶所求的小青年却能认真地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地在帮奶奶写着信,这一而再形成的鲜明对照终于使小多惭愧得无地自容,鼻子一酸,在心里喊出:“奶奶,以后给爷爷的信全部由我写,我写,每个月写一封……”巧妙的情节安排蕴含毫不留情的讽刺与批评,同时也使小多的徒然转变成为可能。儿童读者读到这样的情节安排,无疑给予他们的促动是强烈的,教育是深刻的。
张之路的《红嘴巴小鸟》在情节安排上的引人入胜,是精心设计了三次“意料之外”。第一次是林爽给远在美国的老师写信,然后就是盼着回信,盼来的却是一个也叫林爽的病孩子给她的信。这是第一次的意料之外。后来她出于同情,给病孩子回了信,然后又盼病孩子回信,左盼右盼盼不到,她就一连写了三封信,最后盼来的却是替病孩子传递信件的温奶奶。温奶奶告诉他病孩子也叫林爽,他病得很重,已经不能回信。这是第二次意料之外。不久,电视台举办一个叫“朋友”的电视节目,把林爽请去,在那里她居然见到全省306所学校的40个林爽,给病孩子林爽回过信!这是第三次意料之外。通过这三次意料之外作品蕴含的旨意,即颂扬同情、友爱、善良之心已深入读者的心中。这一旨意虽不算新鲜,但因为情节的安排别开生面,能给儿童读者带来悬念与情趣。儿童读者在美的享受中得到的教益,会是格外深刻,使人难以忘怀的。
四、儿童小说的酷似生活是作为生活整体呈现给读者的,在塑造人物和描写事件的发生、发展时,必然涉及到人物、事件与周围环境的联系,对时代、社会环境或自然环境的描写,反过来又影响着人物的塑造,事件的把握,优秀的儿童小说往往在这方面有着出色的描绘。
徐鲁的《文科班往事》之所以给人以艺术的真实感,这与作家注意对人文环境的描写是分不开的。如写:Y县一中“是一所历史悠久、闻名遐迩的完全中学。校园里有许多古老的建筑,据说那是民国多少年的一个什么书院的旧址。20世纪30年代它培养过不少留日、留英的学生,素以理科教学为最有影响。人称整个鄂东南一带,最好的数学老师,最优秀的理化老师,都在Y县一中。”这样的环境对学生们和刚转入这所学校的“我”在心理上必然产生影响。另外,作家生动描写的文科班的班长田家驹、副班长李涛、文娱委员叶小雨、数学王子王刚、调皮鬼李瓜等组成的一张关系网,显然也影响到班上的每个同学,以及“我”在这个新集体如何以新的姿态学习、生活。尤其是写那位“寡言少语,憨厚有力”的班长田家驹,后来如何变成闰土似的人物,作家抓住他特殊的家庭境况,把这个人物写得实实在在,不由你不对他从心里感到惋惜、同情。
曹文轩的小说在描写自然环境、捕捉自然环境的美感上显得很是出色。《第十一根红布条》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这一带是水网地区,大河小沟纵横交错,家家户户住在水边上,门一开就是水。太阳上来,波光在各户人家屋里直晃动。‘吱呀吱呀’的橹声,‘哗啦哗啦’的水声,不时地在人们耳边响着。水,水,到处是水。”作家把“水”的氛围造得如此之足,固然给人以水乡美的享受,更重要的是为人们“十分担心孩子掉进水里被淹死”,而后所发生的孩子落水之事进行了十分必要的铺垫。《泥鳅》描写冬末春初的水田,当你读到“那水分明有了细弱的生命”“水波撞击田埂的水音,柔软的,温和的,絮语样的”“细碎的金光,把世界搞得很迷人,很富贵”,细细品味一下,你会明显地感觉到它处处渗透着作家对美的感受,作家的情怀,作家的想象,才使这水田有了神情,有了更高的品位,也为作品描写水田里放泥鳅所发生的一段纠葛起到了情境交融的作用。
五、艺术性较高的儿童小说,当题材、人物、情节、环境都被作者设计之后,作者往往会进一步从细节上下功夫。所谓细节是使人物、情节、环境得到具象表现,给形象带来血肉肌肤,带来质感和真实感,带来生气活力的一种细致的描写,儿童小说的酷似生活或儿童小说的艺术价值会因它而增色不少。
有的细节对于整个作品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变头还有听话不听话么弄它总是乱糟你怎么弄它总是乱糟糟,听话的头发李学斌的《金色的手指》作品描写父亲那枚被脱粒机至残去掉的断指,静静地躺在木子家堂屋瓶子里,这一细节在整个作品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它给木子全家留下伤感,留下记忆,留下激励,尤其对木子的求学起十分重要的鞭策作用!也使儿童读者读起来如梗在喉,受到心灵的震动! 还如邓湘子的《一双鞋能走多远》写正在四处找工作的何爽,看到自己被幼而园录用,“何爽的第一个反应,是赶紧把手里的皮鞋穿在脚上。她不能让园长看到新来报到的老师是光着脚丫来的。”当她走进园长办公室和园长谈话时,“她没有忘记把左脚藏在右脚后面,让胖阿姨看不到她皮鞋上的’青蛙口’”。这些细节的描写对于显示何爽为找工作走路之多,她目前生活之艰难,以及她想掩饰这些所表现出来的自尊等等,还有对整个作品主题的揭示都起了及其重要的作用。
有的细节可以作为一种伏笔,对情节发展构成一种呼应。张品成的《摘下帽子》写“江强一直很得意他的头发,那是一头美发。发丝不粗不细,像一蓬充足阳光肥沃土地之中的青草,”“江强的头发还很特别,是很听话的那种”,“你不必摩丝不必发胶不必太费功夫,该怎么样它就怎样,不像一些人的头发,硬如猪鬃,软如秋草,怎么收拾也收拾不好。”乍看这一段作家在头发上做文章,尤其对一个男孩子,有这个必要吗?然而越往下看,看到江强因得绝症化疗使整个头发脱落,他坚决不让同学们去看他,就因为没有了头发!你会觉得没有前面的描写虽然并不妨碍情节的发展,而有了前面的描写,就为江强此时此刻的心态,增添了更强烈的色彩。
有的细节对某种人物心态起到了强化作用。如谢倩霓的《日子》作品在交代对天蓝哥考学结果时有这样一段描写:那田蓝冲进屋,“哥”只“叫了一半,噎住了”。然后看到哥的失落神态:“怕冷似地蜷着身子,双手抱头,坐在堂屋一侧的一张竹椅上。”说“差两分”时“了无生气的声音像是从阴冷的地狱传来”。生动的细节衬托出此时此刻的蓝田哥那种落魄的神态,那种无地自容的心理,那分沉重的压力,这一切不用言说,其艺术效果便自然可见。
在细节的描写上曹文轩、秦文君、肖显志、常新港、金曾豪等作家的作品中都有精彩表现,我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总之,儿童小说从题材、人物、情节、环境、细节 、语言等等各个方面几乎无不表现它的特殊性,又都无不受到一般小说的规范,无不体现它的文学艺术性,优秀儿童小说往往是在以上诸多方面既能把握儿童小说的特性,又能把儿童小说当成真正的艺术品进行打造,所以,这样的作品自然出类拔萃 。
发表在《文艺报》2006、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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