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与满汉斗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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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7-5-11 文章录入:hnmrw1] |
关于满汉斗争这个问题,笼统地看,清廷是满人,太平天国是汉人,曾国藩为清廷效力,反对太平天国,这是汉*的行为,但是,对于具体问题要做具体分析,这个分析章炳麟早已做了。在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章炳麟组织了一个光复会,以排满为革命的惟一宗旨,不像同盟会那样,只以排满为革命的宗旨之一。他对于满汉斗争这个问题是很敏感的,对于有关这个斗争的事情,他所做的判断,不会偏向满人的。
本章上文指出了曾国藩刻印《船山遗书》的重要性,这一点章炳麟也早已提出,他写了一篇文章,题为《书曾刻<船山遗书>后》,全文如下:
“王而农著书,壹意以攘胡为本。曾国藩为清爪牙,踣洪氏以致中兴,遽刻其遗书,何也?衡湘间士大夫以为国藩悔过之举,余终不敢信。最后有为国藩解者曰:‘夫国藩与秀全,其志一而已矣。秀全急于攘满洲者,国藩缓于攘满洲者。自湘淮军兴,而驻防之威堕,满洲人亦不获执兵柄,虽有塔齐布、多隆阿辈伏匿其间,则固已为汉帅役属矣。自尔五十年,虏权日衰。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之伦,时抗大命,乔然以桓文自居。巡防军衰,而后陆军继之,其卒徒皆汉种也。于是武昌倡义,尽四月而清命斩,夫其端实自国藩始。刻王氏遗书者,固以自道其志,非所谓悔过者也。’
“余谓国藩初起抗洪氏时,独以拒袄教、保桑梓为言。或云檄文宜称大举义旗以申天讨者,国藩不肯用。然则种族之辨,夫固心知之矣。洪氏纲纪不具,又訹于异教之说,士大夫虽欲为之谋不可得。国藩之屈而之彼,势也。及金陵已下,戏下则有惰归之气。而左李诸子新起,其精锐乃逾于旧,虽欲乘胜仆清,物有相制者矣。独有提挈湘淮,以成百足之势,清之可覆与否,非所睹也。然其魁柄已移,所谓制人不制于人,其计亦或如论者所言。观其刻王氏书,无所删削,独于胡虏丑名,为方空以避之。其不欲厚诬昔贤,亦彰彰矣。虽然,论国藩者,如《公羊》之贤祭仲,汉史之与平勃,可也。自君子观之,既怀阴贼以覆人国,又姑假其威以就功名,斯亦谲之甚矣。狄梁公为武氏相,卒复唐祀,其姑犹以事女主为诮。国藩之志,乃不如一老妇人哉?”
“问者曰:‘湘潭王闿运尝言:国藩在翰林时,数趋穆彰阿之门,以是骤贵。及其与远西列国交,事事缩朒,斯诚受教于穆彰阿者。其性不爱国至是,谓其志覆满洲可乎?’应之曰:‘世有一得而一失者,虽圣哲不能易其事。国藩于外交,盖有穆彰阿所不为者矣。观其立江南制造局以储兵械,不内就奥区,而暴露于海上。敌兵突至,则是以其械予敌也。夫其力足以制洪氏,智足以弊清宗,以之应远西,其暗劣乃如是。此非独国藩一人然也。当曾胡合兵克安庆时,乍一外舰溯江而上,使林翼望风欧血,以至于死,此则心詟气夺,固已久矣。夫力所不敢校者,如鼠遇狸,其神智铄焉以尽。此与摧破洪氏事校,优诎相去何其远哉!故曰世有一得而一失者,以是谓其不欲覆清,则未可也。’”
这是章炳麟经过具体分析后,所提出的不同于当时时论的看法。其所以敢于提出这个不同的看法,因为他的看法不是随便说的,而是他的分析研究的结论。
在上引章炳麟的“书后”中,有一部分是章炳麟转述别人的看法,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看法。“书后”的第一段中所说的“解者”一段,是章炳麟转述的别人的看法。这位解者说,曾国藩虽然打败了太平天国,但是提高了汉人在清廷政治上的势力,所以在客观上起了太平天国所要起的作用,他和太平天国是一致的,可以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若仅就这一方面说,那倒是有理由的,其理由还要在下面详细说。若说曾国藩在主观上本来就有取清廷而代之或排满的思想,那就是臆测了,没有什么迹象可以作为根据。从曾国藩的家庭出身及所受的教育看,他不可能有这样的思想。
从“余谓”起才是章炳麟讲他自己的看法。他用“余谓”两个字以划清他自己和解者的界线。本章在上文对于曾国藩与太平天国的问题已经做了一些分析,其分析与章炳麟的分析基本上是相同的或类似的。在对付太平天国的问题上,曾国藩和清廷的目的是相同的,但其出发点不同。清廷的出发点是维持自己的统治,曾国藩的出发点是保卫传统文化。他和清廷是同床异梦,同归殊途。曾国藩也不隐讳他的异梦,他的殊途,这已在他的“《讨粤匪檄》”中明显地表示出来。章炳麟在“书后”中说“或云檄文宜称‘大举义旗,以申天讨’者,国藩不肯用”。这说明曾国藩是有意识地要在檄文中表示他自己的独立的宗旨。
这里所说的“异梦”是专就对付太平天国这一件事说的。这固然是一件大事,但不能由此做出推论,以为对于任何事件曾国藩和清廷都是“异梦”,更不能做出推论,以为曾国藩本来就有取清廷而代之的预谋。这样的推论在逻辑上是错误的,在事实上是没有根据的。章炳麟也不以为然。
曾国藩为什么要刻印《船山遗书》呢?章炳麟转述了他当时的两种说法,一是“悔过”,一是“自道其志”。对于这两种说法,他未置可否,他自己只称赞一句“不欲厚诬昔贤”,没有提出正面的说法。他没有看到,曾国藩当时刻印《船山遗书》的政治意义,其政治意义是,要以此书丰富中国古典哲学的宝库,加强中国传统文化的阵地,从而加强他自己保卫中国传统文化的阵地。
“自君子观之”以下,是章炳麟转述当时别人的对于曾国藩的一些评论,和他自己对于这些评论的评论。所谓“君子”是指当时时贤,他们说曾国藩太“谲”,这是根据上面所说的臆测和推论而做的评论。照这个评论,曾国藩简直是一个大阴谋家。对于这个评论,章炳麟也不以为然。
章炳麟引用了狄仁杰的故事。狄仁杰身为武周的宰相,做的是恢复李唐的事,他的姑母提出讥诮。章炳麟问:“国藩之志,乃不如一老妇人哉?”他用这句话否定了这个评论,也含蓄地否定了这个评论所根据的臆测。
章炳麟的“书后”中还引了王闿运的评论。王闿运认为,曾国藩办外交过于软弱,是继承了满人如穆彰阿之流之教。章炳麟为曾国藩辩解说,任何人做事都有得有失,曾国藩做事也有得有失,不可以其失而不承认其得。王闿运的说法固然不对,章炳麟的辩解也不正确。曾国藩的根本看法是,中国必须学习西方科学技术,兴办工业,凡是外国所能做的中国也都必须能做。有了这一点,对付外国人,硬也行,软也行;没有这一点,软不行,硬也不好。这是曾国藩的洋务思想的根本出发点。
曾国藩打下南京后,为什么不乘胜北上,一举而推翻满清呢?章炳麟所举的那些理由都不得要领。对于这个问题,最明显的答复是,他根本没有推翻满清的思想。打下南京以后,他的想法是要在东南半壁推行洋务,然后以此为基础推行到全国。
曾国藩虽然没有推翻满清的思想,但是在客观上他确实使汉人的势力在清廷的政治上占了优势。他们俨然成了一派,可名之曰汉人优势派,李鸿章、左宗棠都包括在这一派中,曾国藩自己成了这一派第一代领袖。他死了以后,李鸿章为他作神道碑文,李鸿章的哥哥李瀚章为他编辑全集,这是一个信息,这个信息表明,这一派的人宣布,曾氏弟兄的领导权已经转移给李氏弟兄了。
李鸿章以淮军起家,镇压了企图恢复太平天国的捻军,成为这一派的第二代领袖。袁世凯亦淮军后起之秀,被委任训练北洋新军。李鸿章在遗折中说:“环顾宇内人才,无出袁世凯右者。”向清廷保荐袁世凯为他的继承人。袁世凯以新军起家,发展为北洋派,在辛亥革命中,和革命军里应外合,迫使清朝皇帝交出政权,结束了清朝二百多年的统治。
在政治上各派之间的斗争还不能用投票的方式解决的时候,有武装实力的人必然占优势,最后取得政权。清朝的灭亡,在它的正规军绿营失去了作用之时,就已经注定了。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勉强支持了几十年。但是勉强支持是不能持久的。所谓“同治中兴”是它的回光返照。
章炳麟的这篇文章以满汉之争为中心问题,他对这个问题是敏感的。同盟会本以排满为其宗旨之一,但清朝交出政权以后,它就把“排满”改为“联满”,主张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共产党的民族政策也基本上是沿着这个方向前进。时至今日,在中华民族的大团结之中,满汉之争也成了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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